一个直径不到3厘米的鼻腔通道，最远端通向颅底核心——向上是视神经，向下是垂体，左右是颈内动脉。在这条“毫米级赛道”上，神经外科医生要剥开比鸡蛋内膜还薄的肿瘤包膜，避开所有重要结构，把肿瘤切干净，再用一块粘膜瓣，把“洞”补得天衣无缝。

这是经鼻神经内镜手术的真实场景。

近几年来，北京地坛医院神经外科依托国家级临床重点专科平台，将微创神经内镜作为重点亚专业方向之一，在经鼻颅底手术领域持续深耕，常态化开展高难度经鼻颅咽管瘤切除术，从最初的垂体瘤起步，到如今常态化开展颅咽管瘤切除，这份成绩单背后，是一场持续十年的技术长跑。

一份意外的“体检报告”

24岁的小刘是名医学专业的研究生，天天泡实验室、赶课题。没想到，一次课题检查，竟查出脑部鞍区有个“占位”。从那之后，眼前的世界变得越来越模糊。和家里人商量后，一家人决定去北京，住进了地坛医院神经外科。

入院查体比预想的更严峻：双侧瞳孔对光反射迟钝，双眼视力下降到0.15，视野的两侧，像被人悄悄裁掉了一块。影像提示：鞍上区占位，诊断为颅咽管瘤，且肿瘤体积巨大，向上压迫了视神经，并侵入了脑室系统。

很长一段时间以来，面对这种位置刁钻的颅咽管瘤，治疗往往采用开颅的方式，开颅创伤大、恢复慢，头上要留一道刀口，而且很难切除干净，容易复发。近年来，有了新的解法——经鼻内镜技术，可以从鼻腔自然通道进入，体表无切口、不损伤脑组织，但对技术要求极高。

结合小刘的病情，医疗团队综合评估，最终决定经鼻内镜这一微创方案为他摘除肿瘤。

上午9时，手术开始，采用神经内镜下经鼻腔-蝶窦入路、双人四手操作，能够妥善保护鼻腔黏膜，充分暴露颅底骨窗。主刀医生李培亮、助手王建波需要先要导航机器人进行精准定位，导航机器人就像术中的“高精度地图”，指引医生避开所有重要结构。

之后，再沿着预设的最优路径直达病灶，再沿肿瘤与视神经、Willis 环血管之间的解剖界面，仔细分离，分块逐步切除肿瘤。5个小时后，肿瘤全切。双侧视神经、Willis 环血管及重要脑组织均得到有效保护。最后，术者用一小部分的鼻黏膜完成了颅底重建。

术中同步进行视觉诱发电位监测，一旦信号出现异常，医生能第一时间调整操作，最大程度守住患者的视力。

术后两周，小刘康复出院。时逢9月初，他重新回到同学中间，回到校园生活里去。那台在大脑深处进行的手术，藏在看不到的鼻腔里，也藏进了他重新明亮起来的世界里。

十年打磨 啃下颅底 “硬骨头”

小刘的故事，是近两年20余例颅咽管瘤经鼻手术中的一例。而把时间线拉到长，这背后是一项技术十年间的进化。

2016年，地坛医院神经外科开展经鼻内镜手术，最早的主力病种是垂体瘤。"它的位置就在颅底中央，不进颅内"。对彼时刚刚起步的神外团队来说，这是最稳妥的起点。

而颅咽管瘤长在鞍上，位置更高，向上顶到第三脑室，四面是视神经、垂体柄、下丘脑和颈内动脉。手术中，还要万分谨慎地剥去那层“比鸡蛋内膜还要薄”的肿瘤包膜，剥离血管神经以及下丘脑的粘连。还有一个长期困扰医生的并发症——脑脊液漏，一旦渗漏轻则颅内感染，重则要命。

两个病种之间，隔着一条业内公认的经验线。"你得有起码上百例垂体瘤的经验，才敢去做颅咽管瘤。"李培亮介绍道。

多年前，科室先后派多名医生外出学习培训。除此之外，李培亮还在业余时间一遍遍拆解国内外专家的手术录像。2024年，团队第一次向颅咽管瘤伸出手——那一年，只做了一两例。近两年，病例逐渐增多。同时，这项手术最担心的脑切脊液漏的问题，在不断的进技术改进之后，近两年达到了“零发生”。

转折来自两项技术进步：包膜外精细切除和鼻中隔黏膜瓣颅底重建。这种进步靠个人的努力，也靠团队长期以来的默契配合。李培亮介绍，以前做颅咽管瘤是“单手独行”，如今高难度手术必须双人四手，一个人主刀、一个人稳定持镜。“助手拿着镜子，你想看哪儿他就过去。”

如今，这支团队的经鼻手术早已不只针对垂体瘤患者：颅咽管瘤、脊索瘤、鞍结节脑膜瘤、骨源性肿瘤、神经鞘瘤……在这些病例中，年轻人占据相当一部分的比例——有刚结婚的、有还在读书的。“出院快，脸上还不留疤，这对许多人来说，意味着可以更快回到生活中去。”但责任也更大，这类手术涉及内分泌功能，术后可能影响生育、月经，还可能影响视力，术后管理甚至比手术本身更累。

最棘手的是尿崩。术后每小时尿量可能剧烈波动，护士必须每小时都要盯着。经常是半夜两点，主管医生还在问护士：“这个病人尿量多少？”为做好长期管理，李培亮建起了垂体瘤患者微信群，还在公众号上写术后科普。

十年前布局 十年后成势

一台手术的成功，靠医护团队的努力；而一个科室的崛起，便要靠一代人的格局。

作为地坛医院神经中心主任、神经外科主任，冯恩山是那个把路先铺好的人。同事这样形容主任冯恩山：“有前瞻性、有格局，能接受新技术。”冯恩山在经鼻手术应用上的格局，体现在两件事上：一是早在2016年，经鼻内镜技术刚起步，就敢支持、敢投入，十年长跑，把一项新技术从“敢做”磨成“常态”；二是实行“组长固定+组员轮转”的机制，不把技术攥在少数人手里，而是要求每个医生都要掌握这门技术。“对于年轻医生来说，这是一个工具，掌握了就能用，当然也要用好。”

当医生这么多年，李培亮说：“能把病人看好，比什么都强。比如今天一早看了三十个病人，也累。但是呢，我高兴，这是我自愿干的——不是有人逼着我干，是我自己要干。因为你去帮助别人，你从中也得到乐趣和幸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