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里的地坛

档案里的地坛

守护“咽喉要道” ——重症小大夫手札

古时常说,兵家扼住咽喉之地,便能左右战局走向。于每个人而言,咽喉何尝不是生命的要冲?它是氧气奔赴肺腑的通道,是叩响世界的门户,是美食滋养身心的桥梁。因这方寸之间的灵动,我们方能鲜活地感知人间。可这等关键之处,一旦遭疾病侵袭或意外牵累,很可能瞬间启动生命的倒计时。

儿时听母亲说起,她曾有个三岁的妹妹,因一场“喉咙病”骤然失声、喘不上气,最终在窒息中离去。那时的我不懂,究竟是何种疾病能如此迅猛地吞噬生命。直到后来才明白,急性会厌发炎时,可能迅速堵塞气道,因窒息而危机生命。上世纪60年代医疗条件非常有限对于普通人家,基本的抢救机会都堪称奢望——命运的咽喉,有时就是这样被疾病与时代死死扼住。?

或许是这段尘封的记忆埋下了种子,或许是后来目睹亲友与疾病抗争的触动,又或许只是单纯想掌握守护生命的本领。高考后,我踏上了漫漫学医路:5年本科、3年硕士、2年住院医师规培,十年磨一剑,从懵懂小白蜕变为临床医生。再后来,我走进地坛医院,在这片特殊的天地里又浸润了十年。

地坛医院的底色是传染病,听说我到这里工作,不少朋友——甚至学医的同行——都对“传染病”三个字面露忧色。但在这里,我遇见了太多临床经验深厚的前辈,还有一群兢兢业业的同事。面对传染病,他们身上那股担当、那份执着、那种肯拼敢闯的劲头,完美诠释了“特别能战斗、特别能吃苦”的工作作风。

初入地坛,我就进入了重症医学科——最具挑战的临床科室之一。评估气道、开放气道成了我的日常工作,“咽喉之地”是我与死神较量中的必争之地。我渴望成为前辈们那样的人,可紧张从未缺席。虽说已做过无数次气管插管,但第一次为艾滋病患者操作时,恐艾心理还是让我手心沁出汗水。是科室老师手把手地带教:教我们如何规范佩戴面屏、如何精准给患者镇静、如何清晰暴露声门。这份师徒般的传承,一点点褪去我们的恐惧与青涩,让年轻医生终能独当一面。?

在这里,急性会厌炎不再是童年记忆里模糊的噩梦,而是真切上演的“生死时速”。一次晨交班,急诊电话骤然响起,我跟着刘景院主任冲向抢救室——一位患者喉头急性水肿,激素冲击治疗无效,气管插管屡次失败,憋喘的声音像风箱般嘶哑,每一秒拖延都可能意味着缺氧窒息。只见主任临危不乱,果断实施紧急气管切开,90秒!气切导管成功留置,上气道梗阻瞬间解除。那一刻,才真正懂得什么叫“生死一刀见分晓”。在这里,专业团队总能在危机时刻,从疾病手中夺回生命的咽喉。在这里,我们在见证奇迹中成长,在改写命运里开阔眼界。

来地坛医院前,破伤风于我只是教科书上的名词,从未见过真实的发病状态。那天临近下班,急诊收入一位农民老伯:下地时被柴火棍扎了脚,随后出现张口困难、行走受限。当地医院按神经疾病排查无果,告知家属“这病没好办法,死亡率极高,跟绝症差不多”。万幸的是,家属从朋友处得知,曾有人在地坛医院治愈过破伤风,当即驱车赶来。入院时,老人嘴巴仅能张开一条窄缝,吞咽异常艰难。不到24小时,喉肌痉挛、四肢抽动接踵而至,心率骤升至150次/分,血氧饱和度跌破90%。好在床旁抢救设备早已备妥,一分钟内完成气管插管、呼吸机支持;为了顺利脱机,我们早期实施气管切开。住院第21天,当拔除气切套管的瞬间,老人用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说“谢谢”。出院时,他热情地邀约:到俺们那去,驴肉火烧管够!是啊,这病虽凶险,却绝非绝症。如今老人仍能享受人间烟火,与我便是最幸福的事。

新冠期间,地坛医院一战三年。一位80岁老人因肺炎、慢阻肺、冠心病、下肢骨折在外院插管,连夜带着呼吸机由锡林格勒转诊至我院。这类患者,往往是撤机“困难户”。主任凭借多年经验,与家属沟通尽早气管切开的必要性。家属出于对地坛医院的信任,毫不犹豫:“相信医生的判断,全听你们的!”气切后,我们通过减镇静、气管镜吸痰、肢体康复、家属陪伴等综合治疗,一步步帮老人闯过难关:脱机、停抗生素、拔管,最终老人捧着来自家乡的奶茶,满足地笑了,那个笑容至今留在了我的脑海。?

无论是突发急症的年轻人还是缠绵病榻的暮年老者,我们每天都在接诊不同的重症患者,倾听他们独一无二的故事。我们或许只是他们生命中某段旅程的配角,却能用专业与仁心,陪他们闯过难关,让他们有机会续写更精彩的人生——这份自豪与欣慰,足以抵御所有辛劳。疾病或许会扼住命运的咽喉,但不竭力一试,怎知没有转机?

如今的地坛医院,早已不只是传染病专科医院,更是守护百姓健康的三级甲等综合性医院,是引领发展的国家医学中心。八十载风雨兼程,恰是风华正茂。未来,地坛人会继续让更多被疾病扼住咽喉的生命,重新回归家庭,拥抱社会。

撰稿 | 重症医学科 尹宁宁